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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一个没有20岁青年的留守村庄-

  稼贤村不应是一个处于人口危机中的村庄。作为湖南省凤凰县山江镇最大的苗族村子,它拥有3个寨子和1000多人。
  
  然而危机是显而易见的:假如不幸有人去世,人们得到别的寨子求助,才能凑齐几个有力气的人,把逝者抬出门去。
  
  与逐年增长的人口不相称的是这里安静得冷清的氛围。村民们在零零星星的犬吠中入睡,又在此起彼伏的鸡鸣中醒来。整个白天都听不到吵嚷的声息,也不会有人高声喧哗。
  
  上一个夏天,村里发生了孩子被藏在草丛里的蛇咬伤的事情。随处可见的闲置房屋潜伏着威胁:空房的外墙生了苔藓,坪坝长了杂草。稼贤村正在荒芜下去。
  
  放眼全村也难找一个20岁的青年。30岁和40岁同样如此。这个年龄段的人并非不存在,而是已经离开。当了20多年村支书的龙求子说,大概从世纪之初开始,有力气的人陆续到外地打工。至少有半数村民不在家。有些人多年没有回来过。
  
  十年以前,保护村庄的治安联防队由30岁的壮小伙组成。今天的50多名队员均在50岁上下,有些已经抱上了孙子。
  
  看家护院的责任,落到了犬类身上。很难说是从哪一天起,稼贤村里的狗多了起来。它们简直像是一夜之间来到这里的。
  
  狗的数量与出外谋生的村民人数都在上升。原本兴旺的牛和猪的种群则衰落了--再也没有足够的人力像从前那样饲养大的家畜。
  
  稼贤村小学校长龙汉涛估计,全村如今兴许有两三百条狗,以至于去家访的路上,湖北癫痫病哪个医院好他会顺手捡起一根打狗的棒子。从前,狗是屈指可数的。
  
  然而在这个距离北京天安门约两千公里、躲在崎岖山路深处的苗寨,没有什么明显的威胁要靠养狗防御。农民下地干活也只在门闩上横插一根木条,一些人家连围墙和大门都没有。
  
  稼贤村是一个几乎不存在威胁的地方:这里的人要么还没长大,要么已经老了。
  
  一位阿婆在家里杀猪那天为难地对邻居们说,不是我舍不得煮熟了猪肉分给你们尝尝,我年纪大了,背不动那么多柴火来煮肉了。
  
  外出者把自己扔在了异乡,也把家乡扔到了一个缺乏生机的地方。连肩负重任的狗都提不起精神。见到外人时,它们呆呆的,耷拉着耳朵一声不吭。通常只有晚间才会听到狗叫--那声音只会使寨子显得更加安静。晚上八九点钟,稼贤村就进入睡眠。人们关上木板做的门窗,屋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大多数孩子与祖父母一起生活。冬季,村里的小孩整天吸溜着鼻涕。不过在祖父母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流鼻涕说明抵抗力强,不会感冒。”
  
  当流行性感冒病毒进了家门,大的孩子就有责任跑出门去,给全家人买药。
  
  小学的课程从上午十点二十分开始。早晨,学生们帮着老人放牛、采猪草或是干点别的活计,之后再去学校。
  
  “假如明天下雨”,二年级语文课上,老师教学生用“假如……就……”造句。最先完成的孩子说,“我就不去放牛”;另一个答案是,“我就去采蘑菇”.
  
  小学甘肃哪个医院治癫病好生们会顺手用刚刚砍过柴禾的镰刀削起铅笔。在稼贤村,四五岁学会放牛、十多岁帮着犁田不是稀罕事。但与上一代人相比,他们的这些本领往往不是来自父母。
  
  龙汉涛观察到,父母不在身边,孩子们的确很早就具备了生活技能,可是,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孩子也多了。
  
  8岁女孩龙群丰一次能吃两大碗饭。她甜笑着,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牙缝,轻声说自己想念苹果、山楂还有西瓜的酸甜。家里火塘上终年挂着的腊肉架是空的。只有“过季节”的日子,多数村民才舍得买肉。有些人家冬季吃的桔子,是从很远的果园捡来的。


  
  群丰家的几个孩子看上去确实是饿极了。他们抱着成人的大碗,好像随时能把饭扒进嘴里。没到开饭的时刻,就会从锅里铲一碗剩饭,飞快地把米粒吃到脸上和鼻子里。他们的衣服经常挂着口子。
  
  令老师担心的是,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祖孙关系日渐复杂。
  
  山江镇中心完全小学教师隆茂昌的侄子与年过七旬的祖母一起生活。去年,因为祖母拒绝多给零用钱,孙子举起凳子扔了过去,砸坏了门窗。全家人对此心有余悸。
  
  高年级的女孩向这位老师诉苦,“在屋里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要自己做--做的时候又不知道怎么做”.
  
  “他们必须学着自己长大。”隆茂昌难过地说,他们学会煮饭、洗衣,学会很多事情,但那是情非得已的。
  
  镇上的中学老师吴建辉听到学生这样向回家的父母赌气:“你天津专治癫痫医院打工回来才知道我已经长大。”
  
  在稼贤村,从外面赚了钱的人,回家扒掉灰瓦黄墙的土房,盖起了红瓦白墙的楼房。不过,很多新房空荡荡的。主人修完房子又走了,“去找装修的钱”.
  
  过去,全村人守着967亩水田和180亩旱地抱怨人多地少。如今,一些地开始荒了。
  
  烤烟一度是家家户户都要种植的主要经济作物。如今只余三五户还没放弃这项重体力劳动。这个“优势经济项目”的颓势不可避免。在人们离开村子的路上,烟草公司不得不拉起横幅游说他们:“出门打工事事难,不如回家种烤烟。”
  
  从稼贤村出发,要走15公里的山路来到镇上,再乘摇晃的中巴车进入20公里外的县城,从那里奔向更大的城市。这条路上,房产商用“进城梦”一类的吉利话鼓励农民要积极参加到全世界的城市化进程中。
  横在路上的一条广告语是这样说的:“让自己的小宝宝成为地地道道的城里人。”
  
  地球上已有一半人口生活在城市。稼贤村的代课老师龙汉涛属于另一半。如果不是80岁的父亲和两个不满五岁的儿子拖了他的后腿,他也有离开的打算。这位“教书的农民、种地的先生”月收入725元,比外出打工者要低得多。
  
  十多年前开始,龙老师就利用学校的假期到外面打工。他去广西安装过电线,也去县城加入过盖房子的“铲子队”.
  
  他从内心不想离开稼贤村。可他说,没有钱就照顾不好后代,只能忍痛割爱,出门“找钱”.“归根到底是钱惹的祸。”他认为,有所得必有所治疗癫痫病比较有效的方法有哪些失,“一般老百姓两者很难兼顾”.
  
  村里人承认,打工者带回的人民币让稼贤村的经济生活变好了。但这个村子从前热气腾腾的日子算是一去不返了。
  
  苗家的舞狮子、打花鼓,还有那被誉为“穿在身上的百科全书”的苗家服饰,渐渐远离了这些传说中蚩尤的后人。人们隔山相望,对唱苗歌的场景难得一见了。在坡上干活时,龙汉涛听到的,“都是鸟叫和风呼呼的声音”.
  
  村里的篮球架已经不知去向。很难想象多年前这里办过篮球赛。昔日的篮球队长慢吞吞地概括:“我们这儿的小孩,出生在这里很吃亏。”
  
  以前,孩子们吃亏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如今,大人感到亏欠的是,孩子长得高过了母亲,而母亲却是最后发现的那个人。
  
  村里的14岁少年龙智星说不出自己的理想。在浙江打工的父母早就告诫他好好读书,别再像他们一样出卖苦力。他学习不错,有望跳出山村,考取大学。在当地人看来,假如学业不佳,他有可能进入多数村民的循环轨道:在最好的年华外出谋生,年迈之后重回故里,变成祖父,照看儿孙,“就是这样下去”.


  
  无论走上哪一条道路,20岁生日那天,龙智星呼吸的很可能并不是稼贤村的空气。沉默的稼贤村存在一个空白地带:这里有两岁,有80岁,就是不存在20岁。
  
  (作者系《中国青年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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